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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大兴火灾后的异乡人:若一场梦不知明天在哪里

2018-09-20 15:45

  原标题: 大兴火灾后的异乡人 

11月19日,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新康东路8号,消防人员在现场工作。 图 / 新华社

11月19日,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新康东路8号,消防人员在现场工作。 图 / 新华社

  火灾第四日上午,几个背着包裹的年轻人等待经过这里的29路车,终点站是四环的黄村,透过车窗,时光将再一次流回璀璨的北京城。

  村子即将拆迁,补偿款不少,但火灾的阴影,让所有期待都蒙上了忐忑。

  北京大兴西红门镇新建村习惯了日落而息,即使在这个晚上也不曾例外。八九点钟,家家户户就关紧了门,沉黑的夜色中,几丛灯火闪烁。灯光最密集的地方是挤满了人的小旅馆和小超市;背风的街道上,也有人裹着被子睡着了,或者用撕落的广告布盖住身体,躺在车轮之下。他们的家就在这条街上,隔绝在封锁线之内,永远也回不去了。前一天的浓烟、火光和尖锐的警笛声像一场噩梦,此刻,村子重新陷入安睡。

  这是火灾之后的第二个夜晚。夺去19条生命的灾难,及随后即至的整治和搬迁,没有过多地损耗夜晚的安静。在没有供暖的北方冬夜,人们能做的事情,就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。空调在这里过于奢侈了,1元5角钱1度的电费,使生活在悲伤面前转过了头。

  从黄村地铁站出发,沿着兴亦路向南六环行驶,大约一个多小时,繁华就逆流成旧日时光里的平房和土路。27个这样的老旧工业大院,散落在10平方公里的西红门镇。这里栖息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者,几百家正规或不正规的小服装厂,哺育着辉煌都市的异乡人。

  在这些年“疏解非首都功能、减少低端产业”的号召之下,他们早出晚归地工作、生活。大火烧掉了暂时的平静,今夜之后,他们又将无家可归。

大兴西红门镇新建村火灾现场  图 / 新华社

大兴西红门镇新建村火灾现场  图 / 新华社

  黑烟

  刺鼻的气味飘上三楼时,整个公寓的灯都灭了,墙壁里有咯吱咯吱的电流声,“着火了!”杨梦听见有人尖叫,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时,她和丈夫刚开始吃晚饭,桌子上一道青椒炒肉几乎没动。丈夫抓过盘子,把剩下的菜囫囵吞下一半,她也匆忙扒了几口。两个人冲出门,借着手机的微光,摸索着下楼,杨梦刚走到一楼就没了知觉,仿佛是丈夫把她架了出去,瘫倒在冰冷的大街上。

  朦胧中,杨梦睁开眼睛,第一眼就望见昔日的家,巨大的火光从窗户里迸出来,那黑烟“和火葬场里的一模一样”,身上一软,她又倒在地上,下楼时被丈夫掰伤的手腕,一点也没觉得痛。杨梦住的楼,地下室与起火的聚福缘公寓是连起来的。

  两天过去了,手腕慢慢显出淤紫。杨梦边抚边说,老人都这么讲,只有烧人的烟是那样的,漆黑的。

  黑烟飘得很远,整个西红门镇都看得见。

  大概烟熏得厉害,杨梦这两天一直头痛,死里逃生的回忆,像碎片一样,根本拼不起来。只恍惚记得,一些人冲出来,或者最后被抬出来。

  “还有人从二楼往下跳。”庄连生说他亲眼看到这一幕,烟雾重重,他只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还有女人尖锐的哭声,身后有小动物在叫,迷乱中他听不清楚是小猫还是小狗。庄连生也住三楼,火灾前躺在床上,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网剧。眼见黑烟堵住了楼梯,他用一大瓶白开水浇湿了头发,咬咬牙跑下楼。

  冲出大门,一脚仿佛踩在泥里,是掉下来的软性装修材料,庄连生一个踉跄,回头看一眼公寓,全都是烟。他举起手机想拍个照片,有个人拽住他的手腕,“走啊!”那个人狂吼,他跟着跑,跑出很远。

  一分钱也没带出来。当晚,庄连生住在村里的小旅馆,没有名字,就叫“旅馆”,即使这两个字也看不清楚,年代太久了,牌匾上的红色漆字已经支离破碎。庄连生用支付宝付了100块的房钱,“躺下去就虚脱了”。然后给安徽的妈妈打电话,说今天没加班挺好的,在家里看电视剧呢,吃饱了,啥都挺好。

  生意冷清的旅馆,这一夜住满了人,大都是仓促逃出来的,很多人只穿着拖鞋,还有人当时在洗澡,抓了一床褥子就跑了下去。人们陷在各自的情绪之中,有安慰也有争执,有的人执意索要开不出来的发票,好留作赔偿的证据。

 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人们死里逃生的侥幸中发酵蔓延。庄连生当晚听说,有小孩死了,他就想起逃生时遥远的尖叫声,然后陷在自己的种种设想之中,他的侄女两个月前过完了七岁生日。

  “怎么能把小孩子就这么留在家里?”

  这个公寓里的大人,大多数在服装厂打工,加班到11点是常事。

  或许加班是幸运,但回到家,家却没了。旁边的食杂店老板说,起火之后,一些人陆陆续续回来,有的硬要往里冲,有的当场就跪在那里,嚎啕大哭。

  那一幕定格成不可磨灭的记忆。两天了,杨梦根本睡不着觉,“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事”。

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的牌楼  图 / 新京报

大兴区西红门镇新建村的牌楼  图 / 新京报

  命运

  新建村的萧条,一望即知。村里大都是两三层的小楼,一楼是商铺或者服装作坊,牌匾陈旧残损,垃圾毫不掩饰地摊在地上。火灾的聚福缘公寓住着400多名打工者,房租每个月几百块,类似的公寓很多,隐没在居民楼里的群租房更加难以计数。打工者寄居在简陋的屋檐之下,村民就靠他们的房租维生。

  据官方披露的数字,这场大火中,19人丧生,8人受伤。遇难者来自山东、河南、河北、北京、黑龙江、新疆、吉林等地。实际上,经过多年亲带亲、邻带邻的生长繁衍,这个村子已大致能微缩出一张中国版图,五湖四海的人们跟随着服装厂的迁徙来到这里,或者在厂子打工,或者接单子出来做。

  “腾退工业大院”的风声年初就来临,村子巷口贴着告知书,拆除工作自11月2日起启动。但未雨绸缪不是这里的生存逻辑。人们愿意相信乐观的说法,比如哪家公寓就在这个月安了中央空调:“那就是不可能拆迁了,人家又不傻”——六个人用相同的“证据”佐证了现状的安定。庄连生今年上半年买了冰箱,下半年又买了洗衣机,老家的女朋友年底要过来,十几平米的单间徒有四壁,他想好好布置一番。

  火灾打碎了这一切。

  庄连生是油漆工,跟着装修队在整个北京城辗转。队长的手机号码就挂在58同城上,一辆小面包车,哪里下单子就去哪,经常堵在北京晚高峰的车流里,回到村子已是夜色漆黑。

  他才26岁,来北京四年了,每个月挣小一万,这在新建村是令人羡慕的收入。他租在村子里纯粹是为了便宜,钱都攒着,回安徽老家买房子,说是已经攒出了十几平米。

  火灾点隔出了一道警戒线,穿着拖鞋的庄连生守在外边。风很冷,他使劲跺着脚,但不肯回旅店:“东西都在里边呢,不知道什么时候让进去拿。”

  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人,衣服上都沾着刺鼻的味道。但唯一的衣服不能洗,也没地方洗。大家都在抱怨,庄连生觉得无所谓,他的工作就是和化学气味为伴。

  “挣钱呗。”他淡淡地说。